一个记者的场边观察

分类: 个人随笔

中大校门争议:开放不该是“非开即关”的选择题

据媒体报道,以中山大学为代表的部分高校,近年来在校园开放上存在预约难、规则不够透明等现象。

严格来说,中大并非完全封闭。学校自2023年9月27日起,已经允许社会公众通过小程序预约,在周末和国家法定节假日入校参观;个人可提前7日通过“中大逸码通行”微信小程序进行实名预约。

但“有渠道”不等于“能进入”。名额总量到底有多少,什么时候释放,普通市民预约成功率究竟如何,外界往往并不清楚。更值得关注的是,官方渠道“一码难求”的同时,二手平台上却活跃着收费代预约服务,一些旅游平台甚至把“进入中大校园”包装成收费项目。一个本该清清楚楚的校园开放机制,最后变成了有人约不到,有人能卖名额,有人把大学校园做成旅游产品。这说明,中大校门争议已经不只是“开不开放”的问题,而是“名义开放、实际稀缺、规则不透明”所制造出的治理问题。

讨论校园开放,首先要承认一个前提:高校的首要功能是教育,不是旅游接待。学生缴纳学费,承担住宿和生活成本,当然享有安静学习、安全生活的权利。宿舍区、实验室、教学楼、办公区和图书馆等空间,本来就应该有清晰边界。支持校园开放,不等于支持游客无序涌入,更不等于要求学校牺牲学生权益。

但承认校园需要秩序,并不意味着围墙就是默认答案。完全封闭和完全开放,都是极端选项。现实中多数高校真正需要探索的,是介于两者之间的状态:有限开放、分区开放、分时开放、预约开放、规则开放。

疫情三年之后,高校的物理边界被重新塑造。门禁、预约、闸机、访客系统、保安巡逻,这些原本带有临时管控色彩的安排,在很多地方逐渐常态化。站在学校管理者角度,这套体系有惯性,也有现实成本。开放不是简单把门打开,而是意味着安保、保洁、导览、应急、系统维护、投诉处理等一整套资源重新配置。所以,把所有问题简单归结为“懒政”,并不公平,也不利于解决问题。

真正值得追问的是:既然高校已经选择了某种程度的开放,为什么不能把开放规则讲得更清楚?名额是多少,面向哪些人,何时释放,如何分配,哪些区域能进,哪些区域不能进,社区居民、校友、普通游客是否应该区分管理?这些问题如果长期含糊,就会把公共需求推向灰色通道。

灰色市场的出现,不只因为规则不透明。即便规则完全透明,只要供给远低于需求,而官方渠道又免费或低价,套利空间仍然会存在。中大这样的校园,拥有康乐园、怀士堂、黑石屋等具有城市记忆和文化符号价值的空间,对许多人来说,“去中大”并不是随便找个地方散步,而是带有明确目的的打卡和参观。这个需求高度集中,天然容易制造稀缺。

但敲校门的人,并不都是同一种人。

有人是慕名打卡的游客,有人是想回母校看看的校友,有人是住在附近、只是想带孩子散步的居民,也有人是希望感受大学氛围的普通市民。把这些需求全部塞进同一个预约漏斗,结果就是:打卡需求挤压日常需求,真正低成本、低干扰的公共空间使用反而变得困难。

因此,开放机制也不该只有一种。对校友,可以建立身份认证后的回访通道;对附近居民,可以探索社区联动、固定时段、固定路线的日常步行开放;对普通游客,则实行预约限流、指定路线和热门点位管理;对商业拍摄、团队研学和旅行社项目,则应另设审批和收费机制。不同人群的需求不同,管理方式也应不同。用同一个预约入口处理所有需求,结果必然是名额紧张、体验混乱、黄牛滋生。

当然,不同需求的可替代性并不一样。对慕名而来的游客来说,中大的康乐园、怀士堂、黑石屋具有特殊文化符号价值,不是其他高校开放就能完全替代的。但对附近居民散步、孩子感受大学氛围、市民寻找日常公共空间这类需求来说,如果更多高校和社区公共空间能够形成开放网络,确实可以分散一部分压力。

换句话说,名校打卡需求需要限流和预约,日常公共空间需求则需要分流和替代。把两类需求混在一起,只会让所有人都挤进同一个狭窄入口。

反对校园开放的人,常常会提出几类担忧:饭堂被挤占怎么办?宿舍安全怎么办?游客乱拍怎么办?女生被骚扰怎么办?这些问题都真实存在,不能轻飘飘地说一句“大学生太敏感”就带过去。学生的生活安宁权当然应该被放在优先位置。一个人不需要通过忍受游客涌入饭堂、穿行宿舍区来完成所谓社会化。

但这些问题也不天然指向“全面封闭”。宿舍区本来就该封闭管理;教学科研区域可以保持严格门禁;图书馆可以只对校内人员开放;饭堂可以设置学生专用区域或干脆不向游客开放;历史建筑、校园主干道、公共景观区域则可以设计固定路线、固定时段、固定容量。对商业拍摄、偷拍骚扰、乱扔垃圾、扰乱秩序等行为,应有明确处罚和驱离机制。

这些都是规则。规则当然比关门麻烦,但治理能力恰恰体现在这里。

已有一些高校的实践至少说明,校园开放并非只能在“完全封闭”和“完全放开”之间二选一。厦门大学思明校区近年来通过预约系统、访客中心、指定通道等方式管理校园参观;武汉大学樱花季则采用实名预约、限额入校、指定通道、核心区二次核验、教学科研重点区域和寝室不开放、食堂不提供社会人士用餐等办法,将赏樱人流与教学科研、学生生活区域区隔开来。

这些做法未必完美,也未必能直接照搬到中大,但它们说明一点:真正有效的管理,不是简单把门关上,而是把入口、路线、区域、时段和责任说清楚。至于开放带来的安保、保洁、系统维护和秩序管理成本,也不该长期含糊处理。对普通市民的低干扰日常开放,可以尽量保持公益属性;对旅行社、商业拍摄、团队研学等更高强度使用,则完全可以探索明确的收费和审批机制。关键不是收费与否,而是成本如何公开、谁来承担、收入是否反哺校园管理。

大学与城市之间,也不应被理解成单向索取关系。

中山大学这样的高校,确实承载着广州的城市记忆和公共文化价值。它提升城市文化资本,城市也为它提供土地、交通、公共服务和声望环境。这种互惠关系,不会自动推出“大学必须无条件开放”的结论,但至少意味着,封闭不能成为无需解释的默认状态。越是有历史和声望的大学,越应该拿出与之相称的治理能力。

如果校方认为开放能力有限,完全可以公开说明约束条件:安保成本多高?系统容量多少?哪些区域确实不适宜开放?是否可以先开放部分路线?是否可以给周边社区居民、校友、普通游客设计不同通道?是否可以在高峰期收紧、平日适度放松?这些问题都可以讨论。真正让人不舒服的,不是学校有边界,而是边界不透明;不是预约有名额,而是名额像谜;不是不能随便进,而是正常渠道进不去,灰色渠道却生意兴隆。

从这个意义上说,中大校门争议并不是一所学校的孤立问题。它折射的是一种更普遍的治理习惯:面对复杂问题,第一反应是限制入口,而不是设计入口规则;面对管理压力,第一反应是提高围墙,而不是细分需求;面对风险,第一反应是把人挡在外面,而不是让不同人群在清晰规则下共处。

短期看,关门最安全,也最省事。但长期看,它会把管理问题推给围墙,把社会矛盾推向灰色市场,把本应由制度承担的成本,转嫁给学生、普通市民和真正有参观需求的人。

真正成熟的开放,不是把校门完全敞开,也不是让预约名额变成灰色生意,而是让不同需求各得其所:打卡者有预约通道,社区居民有日常入口,校友有回访机制,学生有不受打扰的边界,管理方有可持续的成本分摊方式。

一座成熟的大学,应该有能力在开放与秩序之间建立精细规则;一座成熟的城市,也不该把每一个复杂问题都交给门禁和围墙。

社会遇到复杂问题时,到底是靠更精细的规则解决,还是靠更高的围墙解决?

中大校门争议,争的正是这个问题。它不该是一道“非开即关”的选择题,而是一道如何建立可持续开放机制的治理题。

南方看台开站记

这些年,我一直在赛场和媒体现场之间来回走。看比赛,也看人;看胜负,也看胜负之外那些更慢、更隐蔽的东西:一座城市如何借体育表达自己,一个行业如何在热闹中改变形状,媒体如何从记录者变成参与者,而很多人又如何在掌声、流量和疲惫之间,继续完成自己的角色。

体育从来不只是体育。它有比分,有身体,有英雄和失败者,也有商业、秩序、情绪、荒诞,以及时代落在普通人身上的细小回声。

南方看台不是门户,也不打算追完每一个热点。它更像一处私人看台:离场地不远,也不完全置身其中。这里记录比赛,记录现场,记录行业,也记录一些从体育缝隙里看见的社会表情。

有些文章是评论,有些只是笔记。
有些是判断,有些是留痕。
写下来,是因为有些东西不该只停在一场比赛之后。

道路黑暗森林——江都交通的低成本通勤悖论

不能发出来的江都内参之一

江都禁摩大概已经二十年了。

当年禁摩,公开理由是“飞车抢夺”、治安和交通秩序。这个理由当然不是完全没有现实基础。2000年代初的江都,摩托车确实很多,飞车抢夺也确实是城市治理中的痛点。

但几十年后回头看,禁摩还有另一层更深的逻辑:它不仅是治安治理,也是城市成本结构的一次重塑。

摩托车太便宜,太灵活,太适合一种生活方式:住在远一点的地方,在中心区工作,用较低成本完成通勤。

这在房产大跃进的年代,是一种不太受欢迎的自由。因为如果一个人可以低成本、较舒服地完成远距离通勤,那么他对中心区住房、汽车、停车、燃油、公共交通的依赖都会下降。

所以禁摩真正改变的,不只是路面上的交通工具,而是普通人的城市生活选择。

你不能太舒服。

你要么住近一点,承受高房价;要么住远一点,买车、烧油、交购置税、交停车费;要么坐公共交通,把时间成本交出去。如果商场可以免费停车,也没关系,消费200元免一个小时,总有一款能够制造GDP。

后来,电动自行车长出来了。

2010年代初,江都的文件已经明令禁止电动车上路。但从2016年前后开始,街头骑电动车的人越来越多。最早那批人,很多不是所谓“故意违规”的人,而是工人、保洁、维修师傅、外卖员,以及普通市民。他们只是想找一个便宜、方便、能活下去的交通方案。

政府的态度一度很暧昧。有时候想抓,就直接抓,车收走;没有上级压力,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
这就是一种薛定谔式治理:规则有时候存在,有时候不存在;有时候很严,有时候很松;有时候默认你这样生活,有时候又突然把你的车拖走。

等江都的电动车泛滥到百万级,它事实上已经成了当年被禁掉的摩托车的替代品。各种改装电池、改装控制器、大马力车型层出不穷。有些车能跑到80公里以上,但轮胎、车架、刹车仍然是电动自行车的底子。速度上去了,安全性没有同步上去,刹车几次就热衰,雨天还容易打滑。

到不能不管的时候,政府终于开放电动自行车上牌。

但这时候,规则敬畏已经被长期的暧昧治理磨掉了。摄像头装起来,违法记录开始抓,市民也开始进化:口罩遮牌、树叶遮牌、胶带粘数字,甚至把车牌丢进微波炉里叮十秒,烧坏RFID芯片。

这不是简单的“市民素质差”。

这是长期不稳定规则的结果。规则如果长期处于“时严时松、时有时无”的状态,最后培养出来的不是守法意识,而是一批风险计算高手。大家不再尊重规则,只尊重摄像头的位置、拖车出没的时间和处罚概率。

2023年9月之后,相关“放管服”措施进一步落地,一张身份证在周边多数城市可以上摩托车牌。江都路上的摩托车也多了起来。

但江都中心区仍然禁摩。于是新的治理工具又来了:摩托车闯禁摄像头,随手拍举报功能。

至此,道路变成了黑暗森林。

街上同时出现了:假牌、遮牌的电动自行车;遮挡号牌或者不上牌的摩托车;拿着手机和行车记录仪疯狂拍摩托车的轿车司机;在路边违停、占用非机动车道的汽车司机;还有在夹缝里乱窜的骑手。

每一种交通参与者都觉得自己委屈,也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破坏秩序。

摩友区长说过一句很有哲理的话:

规则只对遵守规则的人有效。

这句话刺痛的地方在于,它说出了很多城市治理失败后的真实后果:守规矩的人,反而最吃亏。

辉哥本来是个很遵纪守法的摩托车驾驶员。后来他买了一台无极SR150GTH,收到铁牌之后却很久不装。他说,在江都路上,别人甚至觉得他等红灯都很傻,摩托车不就是应该瞎几把违章的吗?

于是大家开始算经济账。

电动自行车可能因为牌照悬挂不规范、改装、带人、乱停被拖走;摩托车正常行驶,也可能被热心市民随手拍举报。那么还不如买一台电摩,索性不上牌,被抓一次9分200,不扣车,从经济效益上反而最合算。

汽车司机也有自己的算法:

江都停车,要么免费,要么200。

意思就是,反正不去停车场。违停罚了也就200,又不会天天罚,一年也不会被罚几次。

当违法成本被算成日常支出,规则就不再是规则,而变成了价格表。

这就是这套城市交通荒诞现实的核心:每一种低成本通勤方案,只要足够普遍,就会被看见、被规范、被收费,或者被打压。

骑电动车便宜?充电桩公司就上调电费。
电动车方便?时不时拖车,让你去郊区把车取回来。
摩托车灵活?禁行、摄像头、举报。
开车总行吧?堵车、油费、停车费。
商场免费停车?消费200元免一小时。

主打一个:能薅一点是一点,别想躺平,别想太舒服。

当然,这不一定是某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精心设计出来的阴谋。更准确地说,它是一套城市成本系统自然演化出来的结果。低成本方案永远被压缩,高成本方案永远被引导,所有便利最终都会被重新定价。

在江都,方便从来不是公共服务,而是一种尚未收费的资源。

你以为自己找到了低成本生活方案,城市只是还没来得及给它定价。

所以,江都的交通治理和江都的宣传工作,本质上是同一件事。

宣传系统不允许一场比赛只是比赛,交通系统也不允许一种出行只是出行。比赛必须是城市形象、文旅融合、票根经济、舆情平稳;通勤也必须被拆解成房价、油费、停车费、罚款、充电费和消费凭证。

一切简单、便宜、舒服的东西,只要用的人多了,就会被重新纳入管理系统。

最终,江都道路成了黑暗森林。

不是因为没有规则,而是因为规则太多、太碎、太不稳定。每个人都在规则里找漏洞,每个人也都在用规则攻击别人。汽车司机拍摩托车,摩托车躲摄像头,电动车遮车牌,交管部门装更多摄像头,拖车继续拖,罚款继续罚,道路继续堵。

最后所有人都不舒服,但所有人都觉得别人更该被治理。

这可能就是江都交通最荒诞的地方:

它不是没有秩序,而是每个人都在用破坏秩序的方式,证明自己才是秩序的受害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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