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能发出来的江都内参之一
江都禁摩大概已经二十年了。
当年禁摩,公开理由是“飞车抢夺”、治安和交通秩序。这个理由当然不是完全没有现实基础。2000年代初的江都,摩托车确实很多,飞车抢夺也确实是城市治理中的痛点。
但几十年后回头看,禁摩还有另一层更深的逻辑:它不仅是治安治理,也是城市成本结构的一次重塑。
摩托车太便宜,太灵活,太适合一种生活方式:住在远一点的地方,在中心区工作,用较低成本完成通勤。
这在房产大跃进的年代,是一种不太受欢迎的自由。因为如果一个人可以低成本、较舒服地完成远距离通勤,那么他对中心区住房、汽车、停车、燃油、公共交通的依赖都会下降。
所以禁摩真正改变的,不只是路面上的交通工具,而是普通人的城市生活选择。
你不能太舒服。
你要么住近一点,承受高房价;要么住远一点,买车、烧油、交购置税、交停车费;要么坐公共交通,把时间成本交出去。如果商场可以免费停车,也没关系,消费200元免一个小时,总有一款能够制造GDP。
后来,电动自行车长出来了。
2010年代初,江都的文件已经明令禁止电动车上路。但从2016年前后开始,街头骑电动车的人越来越多。最早那批人,很多不是所谓“故意违规”的人,而是工人、保洁、维修师傅、外卖员,以及普通市民。他们只是想找一个便宜、方便、能活下去的交通方案。

政府的态度一度很暧昧。有时候想抓,就直接抓,车收走;没有上级压力,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这就是一种薛定谔式治理:规则有时候存在,有时候不存在;有时候很严,有时候很松;有时候默认你这样生活,有时候又突然把你的车拖走。
等江都的电动车泛滥到百万级,它事实上已经成了当年被禁掉的摩托车的替代品。各种改装电池、改装控制器、大马力车型层出不穷。有些车能跑到80公里以上,但轮胎、车架、刹车仍然是电动自行车的底子。速度上去了,安全性没有同步上去,刹车几次就热衰,雨天还容易打滑。
到不能不管的时候,政府终于开放电动自行车上牌。
但这时候,规则敬畏已经被长期的暧昧治理磨掉了。摄像头装起来,违法记录开始抓,市民也开始进化:口罩遮牌、树叶遮牌、胶带粘数字,甚至把车牌丢进微波炉里叮十秒,烧坏RFID芯片。
这不是简单的“市民素质差”。
这是长期不稳定规则的结果。规则如果长期处于“时严时松、时有时无”的状态,最后培养出来的不是守法意识,而是一批风险计算高手。大家不再尊重规则,只尊重摄像头的位置、拖车出没的时间和处罚概率。
2023年9月之后,相关“放管服”措施进一步落地,一张身份证在周边多数城市可以上摩托车牌。江都路上的摩托车也多了起来。
但江都中心区仍然禁摩。于是新的治理工具又来了:摩托车闯禁摄像头,随手拍举报功能。
至此,道路变成了黑暗森林。
街上同时出现了:假牌、遮牌的电动自行车;遮挡号牌或者不上牌的摩托车;拿着手机和行车记录仪疯狂拍摩托车的轿车司机;在路边违停、占用非机动车道的汽车司机;还有在夹缝里乱窜的骑手。
每一种交通参与者都觉得自己委屈,也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破坏秩序。
摩友区长说过一句很有哲理的话:
规则只对遵守规则的人有效。
这句话刺痛的地方在于,它说出了很多城市治理失败后的真实后果:守规矩的人,反而最吃亏。
辉哥本来是个很遵纪守法的摩托车驾驶员。后来他买了一台无极SR150GTH,收到铁牌之后却很久不装。他说,在江都路上,别人甚至觉得他等红灯都很傻,摩托车不就是应该瞎几把违章的吗?
于是大家开始算经济账。
电动自行车可能因为牌照悬挂不规范、改装、带人、乱停被拖走;摩托车正常行驶,也可能被热心市民随手拍举报。那么还不如买一台电摩,索性不上牌,被抓一次9分200,不扣车,从经济效益上反而最合算。
汽车司机也有自己的算法:
江都停车,要么免费,要么200。
意思就是,反正不去停车场。违停罚了也就200,又不会天天罚,一年也不会被罚几次。
当违法成本被算成日常支出,规则就不再是规则,而变成了价格表。
这就是这套城市交通荒诞现实的核心:每一种低成本通勤方案,只要足够普遍,就会被看见、被规范、被收费,或者被打压。
骑电动车便宜?充电桩公司就上调电费。
电动车方便?时不时拖车,让你去郊区把车取回来。
摩托车灵活?禁行、摄像头、举报。
开车总行吧?堵车、油费、停车费。
商场免费停车?消费200元免一小时。
主打一个:能薅一点是一点,别想躺平,别想太舒服。
当然,这不一定是某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精心设计出来的阴谋。更准确地说,它是一套城市成本系统自然演化出来的结果。低成本方案永远被压缩,高成本方案永远被引导,所有便利最终都会被重新定价。
在江都,方便从来不是公共服务,而是一种尚未收费的资源。
你以为自己找到了低成本生活方案,城市只是还没来得及给它定价。
所以,江都的交通治理和江都的宣传工作,本质上是同一件事。
宣传系统不允许一场比赛只是比赛,交通系统也不允许一种出行只是出行。比赛必须是城市形象、文旅融合、票根经济、舆情平稳;通勤也必须被拆解成房价、油费、停车费、罚款、充电费和消费凭证。
一切简单、便宜、舒服的东西,只要用的人多了,就会被重新纳入管理系统。
最终,江都道路成了黑暗森林。
不是因为没有规则,而是因为规则太多、太碎、太不稳定。每个人都在规则里找漏洞,每个人也都在用规则攻击别人。汽车司机拍摩托车,摩托车躲摄像头,电动车遮车牌,交管部门装更多摄像头,拖车继续拖,罚款继续罚,道路继续堵。
最后所有人都不舒服,但所有人都觉得别人更该被治理。
这可能就是江都交通最荒诞的地方:
它不是没有秩序,而是每个人都在用破坏秩序的方式,证明自己才是秩序的受害者。
